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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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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0 章

滿山的大雪都向她們湧來, 江月照還躲在狹小的坑洞裏,只來得及看到趙越池一躍而起將阮傾意護在懷中。

待江月照調動起渾身靈力挖開積雪,探出頭來時,正好看見了臉色冰冷, 抿著唇在不遠處的雪地中挖掘著的葉忘營。

她揮了揮手, 指尖被凍得通紅,傷口也全都崩裂開來, 江月照皺眉, 眼眶發紅。

“葉忘營, 你往哪挖呢?”出口卻還是調侃。

葉忘營回頭,循著聲音的來源,終於找到了江月照, 他快步走過去,連根將江月照從雪地裏拔起。

壓在身上的厚雪終於不見,江月照得以長舒一口氣。

靈體的葉忘營倒是沒受什麽傷害,畢竟只要他不主動接觸,記憶之中的所有事物都會無視他,唯有雙手格外冰冷。

葉忘營離她不遠, 那麽趙越池應該也在這附近。

葉忘營默不作聲, 牽著她的手往前面走, 果然,不遠處就是趙越池。

阮傾意在他後面, 此時氣氛格外劍拔弩張。

因為兩人前面是一頭金丹中期的妖獸。

天乾山的妖獸大都缺少攻擊性, 長年嚴寒的天氣消耗了它們太多的精力, 更鮮少有人會進入這樣寸草不生的大山之中。

吞雪獸更是如此, 它們一年中大部分時候都處於沈眠修煉的狀態,哪怕是有人入侵它的領地也渾然不覺, 只要不傷害到它,連個眼皮也懶得掀開。

而此時,趙越池和阮傾意讓它格外生氣。

它的巢穴,躲避嚴寒與危險的巢穴,被這兩個人類修士引起的雪崩給摧毀了。

趙越池試圖對它講道理,卻引得吞雪獸的狂暴怒吼。

江月照見狀,默默後退,又往身上貼了一張隱匿符,就莫生憐這小身板與糟糕虛浮的修為,顯然是幫不到趙越池與阮傾意的,說不定還會因為逃跑不及時而連累他們。

同修為妖獸本就比人類修士強,金丹中期的吞雪獸更不用說,它一聲怒吼,掀起大片雪浪,阮傾意與趙越池渺小得像其中的一片雪花。

這片天地,就是吞雪獸的主場,趙越池引以為傲的火靈根反而成了最大的限制,他被雪浪拍的吐出一口鮮紅的血,內裏也受了傷。

“小意,它很強,小心!”

阮傾意當然知道,洛長老給的隱匿符被她攥在手上,已是激發了的樣子。

可隱匿符有個致命的缺點,那就是當對方已經察覺了你的存在後,作用就會很小。

果然,她嘗試著往前邁出一步,吞雪獸如燈籠般大小的眼睛就已經隨著她轉了。

金丹中期的威壓落在她身上,阮傾意卻覺得也只是那樣,遠沒有那日肖長老的威壓駭人。

吞雪獸的後方出現一道水箭,刮傷了它的皮毛,惹得它前肢騰起,發出憤怒的嚎叫。

趙越池些不讚同地看向她:“我們打不過吞雪獸,此舉無疑是火上澆油。”

阮傾意回頭看他,眼神罕見溫柔,卻不是看情人的眼神,更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,她道:“趙公子還不明白嗎?它就是要殺我們的,無論我們投不投降。”

很多事情就是無法用理智去思考,去商量的。

就像阮傾意不明白趙越池無緣無故的喜歡,也不知道莫生憐飽含惡意的針對是為何。

妖獸更是如此,它才不管你是不是故意引起的雪崩,也不管阮傾意與趙越池分別在裏面占了多大的過錯。

而他們根本逃不掉。

這片雪地是吞雪獸長年生活的領域,趙越池的禦物飛行能力不佳。

現在她們唯一能做的。

阮傾意拿出江月照塞進她懷中的桃木劍和可抵禦元嬰攻擊的防護符,眼裏沒有怯懦,開口道:“趙公子,拿出你所有東西,拼盡全力地去反抗,一直到有人來救我們,或者殺死吞雪獸。”

還有半句話她咽下肚中,沒有說。

或者,就死在這裏。

阮傾意其實也沒有想過,有一天她能站在一頭金丹中期的妖獸面前,對看起來比她強得多的修真世家天驕說出這麽一番話,並握起武器進行反擊。

然而兩人終究不敵,越階挑戰在劍修那都是鮮少發生的事,更何況她們。

待一番紅了眼的廝殺後,趙越池義無反顧地擋在了阮傾意面前,阮傾意來不及思考什麽生與死,她在飛濺的靈力與鮮血中竟然窺見了吞雪獸的破綻,使用那柄桃木劍破開吞雪獸血肉時,她居然在想。

劍道或許比術法更適合她。

然而練氣與金丹的差距實在太大,吞雪獸雖然經過這將近一個時辰的纏鬥也被重創,但獸的本能還是讓它了解,碾死眼前這個人類不過輕而易舉。

阮傾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手拂過趙越池逐漸冰涼的臉,一滴淚終於忍不住從她眼眶中滑落。

阮傾意到現在也依舊不理解。

為什麽有人會為認識不過幾十日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呢?

是該說他天真愚蠢還是赤子之心?

趙越池笑了笑,再沒說出話來。

而隨著趙越池的身死,葉忘營的靈體終於能夠自由活動,一層無形的桎梏松開,身體逐漸凝實。

江月照趕緊把站得筆直的他拉下。

直楞楞這麽一大個,要是被阮傾意發現了怎麽辦?

葉忘營側頭看她,語氣平淡,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他道:“趙越池死了。”

江月照點頭,但這可不在她的計劃之中,這種東西話本子都不愛演了。

這是趙越池的既定結局。

他註定會為了阮傾意而死,因此讓阮傾意生了心魔,不願回想,更不願把他忘記。

“你發現了嗎?”江月照低語著,看著又站了起來的阮傾意。

趙越池的每一次現身,都是他與阮傾意感情升溫的關鍵節點。

在江月照和葉忘營幹擾之下的記憶中,阮傾意對趙越池愛答不理,並沒有產生深刻的愛意。

“愛應該是相互的,可趙越池卻願意做這些,說明了他是阮傾意原本記憶裏的趙越池,而不是我們幹擾下的趙越池。”

“給阮傾意遞帕子是情愫的伊始,課間的交流是迅猛的發展,若是真正的莫生憐在,必定會從中阻攔,世俗的禁忌與阻攔往往能讓人共苦,感情飛速升溫。”

“所以此時此刻應該是原本記憶中趙越池與阮傾意最相愛的時候。”

看著向她們方向走來的阮傾意,江月照也不再隱藏,對旁邊的葉忘營說出最後一句話。

“畢竟有誰會喜歡一個對自己愛答不理,屢次拒絕,甚至冷嘲熱諷的家夥到以命相護的地步呢?”

“姐姐,趙越池死了,你究竟想怎麽樣?”

阮傾意簡直要懷疑江月照就是有一種惡劣的喜好,要把所有喜歡她的人真心全部踐踏一遍的錯覺了。

“為什麽要見死不救?”

她或許是威脅了莫生憐的地位,但趙越池什麽都沒有做錯吧?

阮傾意止住話頭,她差點又要問出那個幼稚的問題。

趙越池不是對你很好嗎?為什麽要傷害他。

江月照看一眼已經了無生息的趙越池,雖然知道這只是一段記憶,但還是默默在心裏道了一聲歉。

都是為了阮傾意,和五十年的記憶,趙兄,一路走好吧。

她又揚起笑臉,下巴微微擡起,那只吞雪獸在她開口時居然毫無抵抗能力地化為了一捧雪消失了。

“小意,我現在就來救你。”

整個空間在她說話時出現扭曲,在雪白的地與天的映射下,一切都亮得不可思議,江月照正面對著太陽,整個人都暴露在光明之下,沒有一絲陰影。

她剛剛躲在後方調整好的狀態又頃刻消失,慘白從唇瓣蔓延上臉龐。

江月照正嘗試著把過往的真正記憶塞入阮傾意腦海。

這是憶妖也沒來得及率先知曉的記憶。

阮傾意幸運地被選中成為莫家大小姐,同時也是未來莫家少主的丫鬟,她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,沒有人發現她的異常,她只不過是比旁人更膽小罷了。

直到有一次被派去餵養小姐仙鶴的丫鬟撞見她早起上妝。

她被欺負了,卻不t敢反抗,莫生憐或許是看到了,但也只輕飄飄走過。

沒有人對她說“站起來”。

這樣的欺辱持續了好幾個月。

阮傾意被投射於其中,看得憤怒,思考了無數個反抗的方法,卻被困於那個丫鬟阮傾意體內,什麽都改變不了。

再接著,就是阮傾意被認回莫家,從小翠,變成了阮傾意。

父母對她很歉疚,姐姐平日裏看著跋扈,對她卻格外好。

她的心裏泛著密密的甜,卻有些害怕這是不是只是一個美夢。

當莫生憐汙蔑她偷東西時,美夢破碎了。

她看見自己給姐姐端茶倒水,姐姐卻要她學狗在地上爬,承諾自己會永遠做她的狗。

莫生憐說這話時,語氣是很不同的甜蜜,阮傾意做了,莫生憐笑了,往後就是更加惡劣的欺辱。

可是她不敢和任何人說,直到趙越池發現。

他們都不喜歡姐姐,感情升溫得很快。

可是姐姐當然會發現,她沒有成人宴,也沒有黃玉洗滌天賦,她什麽也沒有,她只有趙越池以及滿地的傷痕與自卑。

但趙越池沒辦法反抗家族的婚約。

因為她沒有價值。

她沒有和姐姐抗衡的東西。

姐姐愈打壓,她愈接受,愈沒有。

阮傾意很能與這個懦弱的阮傾意共情,畢竟不久之前,她們如此相像,可怒火也在她心中燃燒。

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。

只要阮傾意反抗一下,事情就會往不同的嶄新方向發展。

可彼時的阮傾意,貪戀於趙越池給的溫暖與鼓勵,這是潮濕的溫床,黏住她的翅膀,甘願一生被囚禁。

趙越池會摸著她的頭告訴她:“沒關系,有我呢。”

“這次沒有反抗,那就下次吧。”

阮傾意冷眼看著那個縮在趙越池懷裏哭泣,索求一個安撫擁抱和吻的自己。

直到趙越池為了保護她而死,莫生憐發了瘋的針對她,阮傾意甚至開始想念丫鬟小翠的生活。

她想過尋死,可是失敗了。

無法,最後竟然轉投邪術魔道,有人給了她功法,修煉後,容貌愈發驚艷,實力也一日千裏。

她有了價值,莫父莫母驚訝於她的天賦,從此她成為了比莫生憐更有可能帶著莫家走得更遠的繼承人。

權利、財富、資源唾手可得。

可她還在懷念趙越池,想念他溫潤的聲音與懷抱。

阮傾意冷眼看著,直到記憶表演完畢。

她又看見了莫生憐。

只不過,是那個會對她說站起來的莫生憐。

支撐這個記憶世界發展的原始記憶開始被江月照吞噬,世界天旋地轉,真的開始坍塌。

憶妖消耗的力量與阮傾意承諾的五十年的記憶在體內抗爭融合著。

葉忘營扶住她,身姿挺拔而溫熱,不是靈體,而實打實地存在著。

她聽見葉忘營說話,語調依舊清冷如山間寒泉。

“我會。”

會什麽?

沒頭沒尾的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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